從一則「挨轟新聞」出發,理解文化挪用、男性凝視、媒體操作這三件事
2025 年前後,台灣職棒啦啦隊文化突然爆紅,成為全球媒體關注的焦點。其中一個代表性人物是韓裔啦啦隊員李多慧,她以顏值、舞技和親和力在台灣累積了大量粉絲。
事件的引爆點是:李多慧在某次表演中,穿著與北一女中制服相近的服裝熱舞。社群媒體上隨即出現一些批評聲音,主要來自北一女校友群體,指控這是對學校文化的「消費」與「不尊重」。
在進入媒體操作的討論之前,先釐清幾個在討論中被頻繁使用的詞。
文化挪用指強勢文化借用弱勢文化的符號,卻不承擔那個文化背後的歷史重量。最典型的例子:美國白人表演者戴上原住民頭飾,只取其「酷」,不理解它的神聖意義。
但這個框架套在李多慧事件上並不太合——北一女並不是一個弱勢或邊緣的文化群體。台灣升學考試的頂端菁英學校,很難被說成是需要保護的「弱勢文化」。就文化挪用的嚴格定義而言,這個指控「稍嫌言過其實」。
男性凝視有很多定義,以下是目前最容易操作的版本:
「男性凝視是把鏡頭或目光,預設在一個想佔有、想消費妳的男性視角上;它把一個活生生、有故事的人,簡化成了一個好看的物件。」
兩個常見的誤解:
常見誤解「男人欣賞美女就是男凝」
更精確的說法真正的男凝是「客體化」——剝奪對方的靈魂與主體性,把她純粹當成一個滿足視覺或性慾的工具。你欣賞一位舞者的美麗與技藝,不是男凝。
常見誤解「說這是男凝,就是在指控看的男人是壞人」
更精確的說法說某個文化產品具有男凝,就像說「現在下雨了」,不是在說「你是造雨的壞人」。男性凝視是社會結構問題,不等於個人罪責。
性別物化和男凝密切相關,指把有主體性的人,簡化為「可以被消費的物件」。
一個關鍵的補充:被物化的當事人,不一定有被物化的感覺。這是因為物化是一種結構性的傷害——它可能表現在其他人對你的看待方式上,或是對有相似特質的其他人的影響,而不只是你自己的主觀感受。
答案是:「挨轟新聞」的操作模式。
社群媒體上有人對李多慧的表演提出批評——這完全正常,任何公共事件都會有幾個人在網路上發文評論。但媒體接下來做的事,是把這幾則貼文轉化成這樣的標題:
「李多慧穿北一女制服熱舞挨轟!校友提質疑『消費文化』」
讀者看到這個標題,腦海裡自動浮現的畫面是:大批北一女校友憤怒抗議。實際上發生的是:幾個人在 Threads 或 PTT 上發文表達意見。
這個操作模式幾乎是公式化的:
找到 1~2 則批評貼文
用「挨轟」「被砲」「引發熱議」作為標題
讀者看到「北一女校友反彈」,自動腦補為廣泛的群體立場
觸發情緒(對批評者不滿、對偶像的保護感)
情緒驅動分享,分享帶來廣告點閱率 💰
這種新聞的存在邏輯不是傳遞資訊,而是出售情緒。它的代價:讓讀者對「北一女校友」這個群體產生不必要的負面印象;把一個可以好好討論的文化議題,轉化成族群對立的情緒衝突;讓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消失不見。
最諷刺的是:這種媒體操作,對那些真正在乎文化挪用或性別議題的人傷害最深——它一邊消費他們的議題,一邊破壞這些議題傳播的土壤。
當你看到以下標題詞,先暫停一秒:
| 標題詞 | 可能的真實情況 |
|---|---|
| 挨轟、被砲、遭批 | 可能只有幾則負面留言 |
| 引發熱議 | 有人在討論,但不代表有共識 |
| 網友怒了、民眾反彈 | 找到幾個表達憤怒的人 |
| XX族群不滿 | 該族群有人發言,不代表整體立場 |
| 一片叫好、讚聲不斷 | 同理,可能也只是幾則正面留言 |
媒體製造的表面衝突消退之後,真正值得討論的爭點是什麼?
北一女制服在台灣語境裡,已經是某種「小型國族符號」——承載著菁英教育、青春記憶、考試壓力,以及某種被國家教育體制認證過的「優秀女性」形象。
林靖堂的分析提出:這場爭議觸動情緒,有一部分來自台灣人長期以來「我們的符號到底是我們說了算,還是誰有流量誰說了算」的深層焦慮——這和台灣長期被外部力量命名、代表、消費的歷史有結構上的共鳴。
他同時也指出了一個值得警惕的矛盾:有些批評者平常不承認台灣文化的主體性,卻在制服被外國人穿上時突然強調文化邊界——保護的可能不是台灣文化,而是自己的菁英地盤。
這個爭點比制服本身更根本。台灣職棒啦啦隊越來越以外形、細腰、性感為主要賣點;男性球迷的狂粉留言有時露骨不堪;男生在應援中幾乎沒有角色。
把這個文化和以特技競技為主的美國高中啦啦隊、以整齊手勢為主的日本應援文化相比,落差是明顯的。
Yi-Ling Huang 的分析特別指出了未成年的維度:北一女學生是未成年少女;把未成年女性的形象拿來和「可欲化」連結,是養成特定傷害文化的上游機制。
爭議不在李多慧這個人,而在這個文化整體往哪個方向走。
表面上看,討論的聲音分成兩派:
這個文化在強化男性凝視的結構,不健康,應該改變。即使當事人自願,也不能否定這個結構性問題的存在。
啦啦隊成員是自願選擇的,她們也可以享受被觀看。旁人憑什麼否定她的選擇?主體性就是主體性。
但如果再深一層看,兩派都想要的是女性有真正的自由。分歧點在於:
在充滿結構性壓力的環境裡,「自願」的意義是什麼?
這是時間點的不同,不是價值觀的不同。
在充滿結構性壓力的環境下,「自願」兩個字的意義是模糊的。
說「妳的選擇不是真正的自由選擇」,本身也是一種否定當事人主體性的操作。
這個張力目前沒有人解決掉了。
以下沒有標準答案,是留給你自己想的問題。
你上週看到幾則「挨轟新聞」?每一則背後到底有幾個人在「挨轟」?如果你知道背後只有三個人發文,你還會點進去看嗎?
批評「這則新聞的操作方式」和「這個議題不值得討論」是兩件不同的事——但很容易被混為一談。你遇過這種誤讀嗎?
什麼條件下,使用一個文化符號是「挪用」?什麼條件下是「傳播」?這條線由誰的感受決定?
如果北一女學生自己也以類似的方式穿自己的制服,文化規範的「正當性」從哪裡來?
你同意「在不平等的結構裡,自願的意義是模糊的」嗎?如果同意,這個邏輯的邊界在哪裡?什麼時候「脈絡影響選擇」變成了「否定當事人主體性」?
如果你是受益於某個結構的一方(例如這件事裡的生理男性),你會如何看待自己在這個議題上的「直覺」?
你認為觀念改變靠什麼最有效?道理、故事、政策、還是世代替換?你見過哪些討論,讓你對這個議題的看法真的改變了?
本文整理自多位作者的公開分析,以下為可公開連結的原始文章:
Yi-Ling Huang:男性凝視分析(Facebook,2026-05-29) 林靖堂:被看見,不等於被理解(Facebook,2026-06-03) 手槍女王:關於男凝的自白書(Facebook,2026-06-03)